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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破碎的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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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来的小修女最近发现教堂告解室的玻璃总是被打碎。

而且频率很固定,一周一回。

两扇门,各有那么大一扇雕花毛玻璃格窗,每次被打碎的却总是同一块。

为了保障前来告解的信徒的隐私和安全感,小修女每次都被神父安排去监督工人修理。

拜这块破窗所赐,教堂里囤积了很多同一花样的玻璃备用。

小修女实在是好奇,便去和别的修女打听原委。

她们都露出了复杂的神情,说是每周来做礼拜的信徒中有个痴傻的女孩,智力似乎落于常人,平日里木然且安静,但每到前来做礼拜时就总会做出些旁人难以理解的举动,那窗玻璃便是她拿石头砸碎的。神父说要怜悯、要宽恕,她们便只能由着她去,只是每周都要修理实在烦人,现在小修女来接班,她们终于摆脱了这闹心事。

小修女了然,但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几天过去,又一个礼拜日,小修女做完礼拜便悄悄躲在一扇门后,紧盯着告解室的方向。等众人散去,果然有个衣裙破旧的女孩儿逆着人群来到告解室前面,憋红了脸颊,一边高声咒骂着不知名的语句,一边将手中的石块狠狠砸向了那块崭新的玻璃。在看到玻璃破碎后,她似乎满意地安静下来,坐在前排的长椅上,窃窃低语,脸上有着泪痕。过了很长时间,她才默默离开。

小修女平日里见过那个女孩,总在桥边挎着篮子卖些粗点心,看上去生意惨淡,因为人们似乎厌恶她的无常与那呆滞的神色,不论如何拥挤都总绕开她前行。

小修女很喜欢吃点心,也不在乎女孩如何有异,再加上对玻璃事件的好奇,便日日去关照她的生意。

女孩经常一天下来只卖得出这一份点心,虽然生意做得漫不经心,但每次看见小修女走近,表情竟也渐渐柔和了起来。

时间久了,小修女会在买点心时和她闲聊几句,当然,只有小修女在说话,她只默默地听着,也无法辨识是否有听懂。

比如,今天云真厚,下午可能要下雨啦;比如,昨天的点心果然和闻起来一样好香啊;比如城外有片草坡开了很好看的小白花哦。

她肯定听懂了。

因为,过了几天,小修女看见她垂在胸前的辫子上正别着几朵白色的小花。

小修女不知道为什么觉得特别开心。

也许是因为小白花果然还是那么好看。

小修女渐渐胆子大了起来,开始时不时给女孩儿带些自己喜欢的小东西,甚至即便不买点心也经常在路过时停下和她闲聊几句。女孩依旧只是看着她沉默不语。但她一点也不觉得受打击。

昨天,小修女和女孩约定说今天下午要在那个草坡上给她看一种漂亮的小虫子,让她一定要来,因为天凉了,夏天就要过去,小虫子可能再过几天就迁走了。

她等啊等。

太阳寸寸西斜。

也许是女孩今天的点心还没有卖完。

也许是女孩路上遇见了别的事情。

也许是女孩忘记了约定。

是不是自己在昨天没能说清楚啊?

小修女这么想着。

天快黑了。

小修女正准备起身去附近找找是不是女孩去错了地方,就看见城墙方向有个小小的身影正匆匆赶来。

小修女开心得快要飞起,赶紧爬起来迎了上去。

她们一起在草丛里扒来扒去,那种小虫子还在,嫩黄色、毛绒绒又肉乎乎的身体一扭一扭地爬行,十分可爱。

小修女捧着小虫子展示给女孩,第一次从她脸上看出了一丝挣扎。

小修女一边嚷嚷着可软了可软了一点都不吓人,怂恿她摸一摸,一边又挪动身体往她跟前凑了凑。

看着她小心翼翼伸出手指艰难地轻戳了一下便迅速缩回。

小修女笑翻在地。

看够了小虫子,天光也将尽,两人推推挤挤往回走。

眼看着城门就在眼前,小修女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终于问了女孩玻璃的事情。

女孩瞬间僵住。

之后的路程,直到两人分开,女孩都不再看向她的方向。

接下来几天,小修女依旧去买点心,但聊天时却不再捉得到女孩的视线。

又一个礼拜日。

女孩砸破完玻璃,坐在长椅上低语。

小修女走过去隔了两个位置坐在了她的身旁。默默陪着她直到她离去。

一周。

又一周。

每一周小修女都静静陪着她,看她砸碎了玻璃又哭泣。

转眼秋日将近。

夏季的最后一个礼拜日傍晚,教堂为迎接秋收举办了集会,布道,募集善款,鼓励信众互相结识、交换旧物。

女孩依旧在集会结束后砸碎了玻璃。在装饰彩灯和烛台的朦胧光影下,散落在大理石地面的碎玻璃,像阳光下的湖泊一样闪烁粼粼。

这一天,女孩渐渐停止了絮语和哭泣,低声用笨拙的语言告诉她,多年前,她的母亲曾在这间告解室被强|暴。母亲在第二天的晚饭时对她和父亲低声泣诉,父亲拍桌而起,将母亲打得再言语不能。因为施暴者,是那个堂堂神父。

母亲在自杀的前一晚曾比划着告诉她,那一天,告解室外曾有人经过,但厚重的玻璃和木门、以及神父紧系的衣袖,隔绝了她求救的可能。

母亲告诉她,自己就要解脱。母亲告诉她,很抱歉之后不能再照顾她。母亲告诉她,不要相信任何人。母亲告诉她,记得离那个房间远点。

她仍记得母亲体内的血液在地砖缝隙中蜿蜒,仍记得葬礼时父亲脸上的轻蔑,也仍记得神父的悼词声中那几不可查的窃喜。

如果没有那扇玻璃,母亲是不是就能得救。

如果没有那扇玻璃,自己是不是还能再触碰到母亲的体温。

如果没有那扇玻璃,她是不是就还有那盏在黑暗中点亮的灯。

女孩的情绪变得激动,说到最后甚至尖叫着跳起,去碾踩那些锋利的玻璃。

小修女怔愣了许久才反应过来,冲去拉开女孩,检查她的脚下。

薄薄的鞋底被划破,鲜血正不断渗出。

她把女孩拉进自己的房间,冲洗,上药,包扎,抱着她听她嚎啕哭泣。

她能怎么办,那神父如此受到信众的敬仰。

她能怎么办,没有任何证据,谁又会相信低智女孩的言语。

她只能如往日一样祷告,如往日一样处理碎窗,如往日一样买买点心。

入秋了,草坡上曾经漂亮的小虫早变成灰扑扑的飞蛾消失在远处的林子里。

她天天拉着女孩去城外玩耍,找找藏在灌木里的浆果,看看落于河面的夕阳。

女孩仍不怎么讲话,但某一瞬间,小修女似乎曾瞥见她有了笑容。

小修女常常会想,她能做的实在不多。

在无数缕落日的余晖下。

她拉着女孩总是布满伤痕的手默默承诺。

你还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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