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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克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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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雨从土里爬出来的时候,看着头顶的枝杈绿荫,感到前所未有的庆幸。

在破碎的记忆里,昨晚,她出了车祸。承着几吨重量的轮胎从她的胸腹结结实实碾过。她看见车从视线的边缘疾速驶来,她看见车辆逼近又远离,她看见车底复杂漆黑的轴承从面前擦过,她好像感受到身体变得干瘪,又好像一切都很抽离。然后,她就死了,茫茫一片的虚无和混沌。

她查看了一下自己的身体。还好还好,现在施行生态友好型殡葬服务,有谁死了会有相关人员接到通知后上门为死者恢复生理上的完整,保留最后作为人的尊严,穿上可降解的衣服,不火化、不带棺椁,直接埋进专门的山林里并在上面种一棵树苗。斯雨低头看了一眼倒在一边绿油油的小树,觉得可惜,又扶起来盖上土拍拍瓷实。毕竟上面挂着个写着自己名字的木牌,就这么让它枯死,总觉得不太吉利。

她拍干净身上的泥土,幸亏这两天没下雨,身上没有很明显的泥痕,就算走在街上也还可以。她也困惑自己怎么还活着,也许是最后出现了仪器未能检测出的假死状态,天知道人类到底是个多神奇的物种。

城市不大,这片林子她以前开车路过很多次,所以想回到家里除了现在身无长物只能走路比较累之外没有别的问题。

从清晨走到正午,斯雨终于看见了自家小区的大门。正准备上前的一瞬间,她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对方熟悉的马尾,熟悉的身量,熟悉的走路姿势。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连忙躲在矮墙后赶上几步,试图看得更清楚一些。一个转弯,对方露出了侧脸。是自己。是自己正向自己的家门走去。

斯雨震惊了几秒,大脑一片空白,但很快就恢复理智。自己是家里的独生女,绝不可能有什么孪生姐妹之类的存在。那只可能是克隆体了。听说现在有机构向无法承受亲属死亡的人提供克隆体,好像是将死者基因刻录进已备好的人模中,使人模分化出死者的个人特征,从指纹到性格,完全一模一样,甚至连记忆都可以移植。但听说是一回事,亲眼看到又是另一回事了。

她僵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才一天克隆体就送上门了?这效率。她现在回去应该没问题吧?讲清楚就好,怕什么,给她们个惊喜。

但身边路过的一群人的对话将她钉在原地。

“你实验报告交了没啊?三十号就是截止日期了,还剩一周你写不写得完啊。”

看起来是一群刚下课的学生。

等等,三十号,剩一周,那今天是二十几号。等等,昨天不是三号吗?

斯雨大脑宕机。突然觉得身边的一切都不对劲。

她昨天穿的是毛衣,现在应该是早春,为什么那群学生穿的是短裙?

她再次低头看看,发现自己正穿着的是薄薄的短衫,然而并没有感到寒冷。怎么回事?

她抬脚赶上那群学生,拍了拍最末一个,问她现在是几月,得到的回答让她眩晕。心头一跳又问了现在是哪一年,对方一脸狐疑给出的答案让她几乎不能站立。

看着学生们走远的背影,斯雨呆傻在原地。

三年了。三年零四个月。

怎么回事?!为什么过了这么久?怪不得克隆体已经到货了,还看上去生活得这么自然。

那她怎么办?妻子和母亲们一定已经习惯了和克隆体的生活。更何况她并没有这三年零四个月的记忆,如果她回去,她们能接受她吗?那克隆体怎么办?送去销毁?她们能狠得下心吗?如果说克隆体真的和自己一样的话,斯雨觉得自己不是什么好人,如果自己是克隆体,看见死了三年多的本体突然出现,一定会想方设法让她从自己的生活里消失。

此刻斯雨已经顾不上更多了,她躲在家的附近,暗暗谋划着如何夺回属于自己的生活。

转眼天色昏黄,克隆体如斯雨所料保留着夜跑的习惯。她埋伏在步道边的灌木,用随手抠来的地砖从身后敲晕了路过的克隆体。她搜出车钥匙,架着克隆体去停车位,把它塞进后座便一路开去熟悉的山林。

斯雨按记忆摸索到了那棵小树,扒开土坑,把克隆体的衣服和自己的调换好后便把它埋进坑底。

顺手把小树栽回去,她拍了拍手上的土,轻轻说了声“对不起”,便走回车里。

回到家一切都如昨日,可爱又泼辣的妻子,温柔和严肃的母亲。

工作没换、习惯没改,看来那三年多的生活安稳又琐碎。偶尔家人有提起过去的事情,她也想方设法蒙混过关。

她以为自己可以就这样安稳地回归,直到睡前洗完澡不意间在镜子里看见耳后有个暗影。

那个小小的“c”远看像个异形的痣,但她拨开头发仔细一看,那暗褐色的印刷体在灯光下棱角分明。斯雨手里正拿着一瓶身体乳,那个克隆体的缩写让她在七月的夏夜里如坠冰窟。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自己是克隆体,但这没有什么区别,一样地生活,一样地还是自己。

她缓缓把身体乳挤出、抹匀,假装什么也没看见似的走进卧室和妻子闲聊。

一夜无梦,只隐约听见外面有雨声。

清早,她如往常一般起床吃饭,如往常一般笑着和妻子告别,拿着钥匙准备开车去上班。

她视线里最后一秒的画面,是回头看见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面孔,一身拍不净的泥泞,穿着短衫,面无表情地丢掉了手里的碎砖。

2032年7月25日08:54-2032年7月26日08:49,斯雨的克隆体只活了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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